
《妄折明月》

简介:
王城易主那日,传闻中战功赫赫、不近人情的新朝大司马,指名道姓地要求娶一人。
前朝司空之女,崔望舒。
只是崔望舒早已是有夫之妇。
她听闻后只觉此事荒诞,颇有些恼怒,回信道自己夫家现在江左,先前因战乱被迫分离,若得将军垂怜,望即刻动身前往江左,与夫君家人团聚。
她没有等来回信,等到的是大司马亲自登门拜访。
对方有着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异瞳,只不过昔日身边的马奴,如今已是位极人臣的朝廷新贵。
男人看着她,语气不容抗拒,“你夫君昔日遣人杀我,他欠我一命,汝当偿之。”
崔望舒听后愕然,怒极反笑,“妾已有夫君,如何再嫁?”

男人朝她步步逼近,“听闻他人现在江左生死不明……”
“谁说……”
“生死不明,那便是死了。”
“………………”
·
崔望舒只当他想折辱自己以报旧仇,成亲后的某一日,终是忍不住问道:“大司马这般折辱我,便能让你放下过去吗?”
话音未落,却被男人封住了唇。
“哪般?这般?”
对方眸底翻涌着某种炙热而隐忍的情绪,哑了嗓音道:
“阿昭觉得我现在也是在‘折辱’你吗?”
男人的气息拂过颈侧,令崔望舒想起许多个耳鬓厮磨的夜晚,不由得红了脸,想挣脱却被那人扣进怀里,听对方低声道:
“每晚……都是在‘折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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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伏渊以铁血手腕、治军严明著称。
平生最荒唐之事莫过于强娶了前朝王妃。
只是无人知晓他曾是身份下贱的羯胡奴隶,幸得崔府小姐垂怜,得以留在身边做一马奴。
于他而言,崔望舒是天上的明月。
少年心动,情难自抑。
这些年,他屡立战功,从一个羯胡奴隶到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
可经年入梦,皆是她的身影。
求不得,放不下……
这一次,说他卑劣也好,下作也罢。
他定要将这轮明月留住。
精彩节选:
闹市喧嚣,马车缓缓驶过洛城的青石官道。
崔望舒鬓边的金钗步摇与珥铛随着车厢的颠簸轻轻晃动着。
她今日起了个大早,从清晨开始便被身边的仆妇侍女拉着梳妆打扮,这会儿只觉得涂了口脂的唇有些干,目光频频望向凭几上摆着的茶水点心。
身旁的王妈妈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她伸手抚上崔望舒乌黑顺滑的垂髻,目光含笑地打量了一番,心中满意得不行,“小姐今日当真美得像天仙一样,这口脂若是脱了妆,一会儿还得补,小姐且忍耐一下,待进宫面见了圣上与娘娘后,想吃些什么,我都让人去做,昂。”
崔望舒抿了抿唇,心中想的是,那一会儿皇后让人喝茶,她喝还是不喝呢。
年初的时候,皇帝大病了一场,如今快入夏了,方才沉疴初愈,皇后以为圣体康健祈福为由,宴请了一些朝臣及其家眷。
崔望舒的父兄皆为朝廷要臣,自是宫宴常客,只是这次上头却特意在请柬中强调了要她这未出阁的小女儿同去。
母亲那日与她说,圣上龙体安康,乃上天庇佑雍朝的吉兆,皇后心中高兴,便邀请了全家一同去,且皇后为人和蔼仁善,早想见见府中的小女儿了,叫她不必紧张。
崔望舒本是不紧张的,只是这几日无论是自己的教养嬷嬷王妈妈还是母亲身边的侍女,总是用一种热络而絮叨的口吻轮流叮嘱她,叫人怪不自在的。
王妈妈这会儿又笑道:“今日汝南王的母妃沈淑妃也在呢……”
汝南王钟毓乃当今皇帝的第五个儿子,去年被敕封了王位后,便在许昌领兵,都督豫、徐二州诸军事。
几位出镇封地的皇子近日被叫回京城这事崔望舒是知道的,这会儿却不知王妈妈为何独独提起汝南王来。
王妈妈又道:“汝南王平日在外领兵,难得回京一趟,陛下与娘娘自然心中欢喜,听闻这毓王爷自幼聪颖绝伦、气度不凡,生得更是一表人才……”
崔望舒盯着凭几上的那壶茶,只觉得这话题是越聊越偏了,且那些王孙公子,便是五分的相貌也能叫人夸得天花乱坠,忍不住笑道:“生得多好?有我阿兄好吗?”
她这话叫王妈妈一愣,“大公子自然是人中翘楚、出类拔萃,天底下能比得上大公子的郎君又有几个呢?但这毓王爷确是不差的……”
崔望舒忍俊不禁地扬了扬眉,“王妈妈今日可真是不吝惜赞美之词,只是这汝南王品行样貌再好,与我又有何干系呢?”
“与小姐自然有干系……” 王妈妈握住崔望舒的手,在她耳边低语,“小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陛下与娘娘很是钟意小姐……”
崔望舒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下她全明白过来了。
今日哪是办什么宫宴啊,分明是相看自己来了。
怪不得母亲再三叮嘱,父亲和大哥今早出门前频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想必是全家早就知道皇帝有意给汝南王议亲,全瞒着她一个人来了。
崔望舒皱了皱眉,“这般大的事,父亲竟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王妈妈:“崔公行事周虑,自有他的思量,小姐不必忧虑,只当成是寻常宫宴便好。”
崔望舒嗔怪道:“可不周虑吗?怎么不等将我嫁出去了,再来通知我?”
她烦躁地咬了下下唇,这会儿只觉得口脂愈发干了。
崔望舒伸手掀开帘幔,目光寻找着前头骑马同行的兄长崔寅的身影,恨不得此刻便下车问个明白。
“哐铛!”
耳边突然惊起马蹄疾驰之声,在四周人群吵嚷的惊呼声中,车驾骤然停了下来。
“你这下贱的羯奴,敢偷老子的马,今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崔望舒循声望去,只见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一年轻男子用不知道哪来的破旧革带套着匹未装备马鞍与马蹬的瘦马,迎面疾驰而来,他身后,七八个手持弓弩、兵士打扮模样的汉子一边咒骂一边追赶。
街上行人见此架势,皆仓皇避让,唯恐一个不慎,被流矢误伤,唯余十步开外,一背着柴禾的老妪牵着个四五岁的稚童一时惊惶,僵滞在了路中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眼见那疾驰而来的马匹便要撞上两人。
“吁——”,马背上男人紧皱的眉心拧出一道沟壑,千钧一发之际,掌心勒住了那临时套上的革带,生生将马停了下来。
飞矢从身后射来,射在马腹上,那瘦马嘶鸣一声,跪倒在地,口吐白沫地抽搐起来。
身后的追兵见状,当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男子摁在地上。
他的半张脸被揿在冰凉的石板街上,额前垂落几缕散乱的黑发,崔望舒依稀窥见男子鼻挺唇薄,眉目深邃,五官轮廓似是比寻常汉人更立体些。
就在男子仰起头的一瞬间,崔望舒却愣住了。
那男子生有一双异瞳。
他的一只眼与寻常人无异,另一只眸子却呈现出极浅的霭灰色,像是某种兽的瞳仁,眼神凌厉而不羁。
男子的眉角在方才的打斗中破了皮,血迹洇红了眼眶,不过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冷笑一声,朝身后的人骂了句崔望舒听不懂的羯胡语,那人当即扬鞭抽在他背上。
“下贱的东西,既是放跑了其他人,便拿你自己的命来偿!”
那士兵模样打扮的人说着竟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崔望舒到底没忍住,探身唤向车厢外的兄长,“阿兄,外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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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送官张曳没想自己一时疏忽,竟叫伏鸱这下贱的东西放跑了好几个羯胡奴隶,还折了匹马,眼下这损失哪怕是再卖十个伏鸱都弥补不回来,一时怒不可遏,当真想将他的头砍了。
正拔刀间,忽听一人厉声喝道:“拔刀者何人?这洛城天子脚下,莫不是要当街杀人?”
张曳蓦地抬头,只见不远处停着辆青帷油幢车,车前驾四马,配有戴甲的护卫,仪仗队中缓缓走出一骑,那年轻公子骑着匹乌黑的骏马,一袭华服,头戴冠,腰配剑,目光冷冷地向自己扫来,方才问话的便是这公子身旁一管事模样打扮的中年男人。
那车舆华盖朱络,瞧着阵仗非绝寻常人家可有。
再一想这洛阳城,天子脚下,可是遍地王公贵胄,张曳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自己竟是挡了贵人的道,他面色一变,忙将刀收起,朝那管事连连俯首作揖道:“不知惊扰了哪位大人的尊驾?”
中年男子道:“遣我来问话的乃崔府大公子。”
崔府。
天下谁人不曾听闻过编修本朝律法的司空崔珽之名。
其子崔寅,年甫及冠,便已官拜中书侍郎。
清河崔氏,累世公卿,即便在这洛阳城中,亦是首屈一指的门第。
张曳感觉额角冷汗都要下来了,一边讪笑,一边赔罪,“小人无知,竟是冲撞了崔大人的车驾,真是该死,该死!”
崔府管事不想与这市井之人过多斡旋,语气多了几分不耐,“无人想治你的罪,你只管答我的话,你们是做什么行当的,方才为何在街上抓捕此人?”
张曳心中打鼓,摸不清这崔家大公子究竟是何意图,只得无奈摸出腰间令牌,与崔府管事低声道:“我乃幽州刺史手下一小吏,奉刺史之命押送这批胡奴前往青州……呃,以凑集军费,途径都城,哪想这贱奴胆大包天,竟放跑了一行押送的其他十几个奴隶,并非小人想当街动武,实在是没法向上头交差啊,这情急之下,做法有失分寸,还望大人莫怪……”
他这一说,管事便懂了。
如今北面流民叛乱四起、战事频发,有不少地方官吏为凑集军费,便抓捕当地的少数族裔,将他们贩卖为奴。
朝廷也不愿管此事,毕竟军饷若是发不出来,引发进一轮的暴乱,这场面是谁都不想看到的。
“你且在此等着。”
那崔府管事留下这句话后先是去禀报了一旁的大公子崔寅。
崔寅听后驱马至车舆旁,微微俯身,挑开一角车帘,低声与车厢中坐着的人说了几句话。
张曳有些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那帘隙之间隐约探出一截素白如玉的指节,女子乌发边的金钗轻轻晃了一下,这车轿里头坐着的应当是崔府的女眷,他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见崔寅冰冷的眼风扫了过来,吓得立刻缩回了头,继续扮演一只老实的鹌鹑。
须臾,张曳见那管事复又走到自己面前,这次手中拿着锭白花花的银两,他眼睛都瞪大了。
崔府管事:“我家大人觉得此人一手驭马之术尚可,此白银五十两,可够买他的身契?”
一旁仍被摁在地上试图挣开那几个押送兵钳制的伏鸱,听闻这话也是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一是没想到崔府竟愿收他一个身份低下的羯胡奴隶做下人,二是他先前被卖给幽州当地的豪绅做工,不过换了米五斗,折合成白银不到十两,那地主还一年到头克扣他们的粮食,这京城的银两莫不是另一种货币?
他正想开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头顶便响起了张曳银铃般的笑声,对方用余光警告性地瞪他一眼,复又看向崔府管事,“大人真是好眼光,此人确实跑得一手好马!这您刚才也瞧见了哈哈,他还是这批青壮里身子最硬朗的,什么体力活都能干,人还机灵,模样也是极周正的,您看这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是不……”
“……”
“哎,只是……” 张曳直勾勾地盯着那锭银子,话锋一转,故作为难道:“只是这小子放跑了我好几个奴隶,还折了一匹好马,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和上头交代,欸,这幽州战事吃紧,您也知道……”
崔府管事:“看来这五十两银子张使官是觉得不够?”
洛城人伢寻常下人至多不过二三十两银子,一个胡人奴隶,对方竟嫌五十两都不够。
张曳比了一个数,谄笑道:“一百两,您看如何?下官立即将此人与他的身契送到贵府上去。”
若换做平时,崔府管事定要好好与他理论一番,只今日不好耽误进宫的时辰,便径直去请示了大公子崔寅。
崔寅早已失了耐心,只冷冷吐出两个字,“给他。”
张曳顿时喜笑颜开,当即一抚衣袍,给崔寅下拜作揖道:“崔相公鸿福无量齐天,小人今日得遇贵人,实乃三生之幸……”
“行了。” 崔寅不耐地打断他的恭维,“此事皆因吾小妹心善,不忍见人白白丧命,若要感谢,你应当感谢她才是。”
张曳当即心领神会,朝车驾所在的方向连连俯首作揖道:“崔小姐当真是菩萨心肠,功德无量,必定福泽绵长,得天庇佑,平安顺遂,事事如意!”
崔寅这次倒没打断他的话。
张曳道完谢,伸手挥散了那几个押着伏鸱的士兵,又俯下身去,用刀尖挑断了刚给他捆上的麻绳,在他耳边用羯胡语嫌恶地低声咒骂了句“狗杂种,算你命好!”
再起身时,已换上了副笑脸,大声道:“还不赶紧谢过贵人!”
伏鸱转了下手腕,与他冷目相对。
崔望舒透过掀起的帘幔看到,那男人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拂去了衣袖的尘土,先是向他兄长拱手作揖,随后垂眸转向车厢所在的方向,眉宇间已不见方才的冷厉之气,他一开口竟说得一口极标准的官话,语气不徐不疾,“承蒙大人、小姐相助,感激不尽。”
男子那只霭灰色的眼瞳在日光下好似融化了的冰川,虽然瞳色偏浅,但瞳仁清澈明澄,并无半分浊色,不像是影响视物的样子。
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真有人天生一双异瞳,崔望舒觉得新奇,不由得盯着多看了两眼。
那男子似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抬头向自己这看来,崔望舒莫名有些心虚,赶紧放下了帘幔。
她轻咳了一声,隔着帘幔,对外头的崔寅说道:“阿兄,是不是该走了?莫要耽误了时辰。”
崔寅示意车队起驾。
伏鸱与一旁的百姓退至街旁,目送着崔府的车驾向前驶去。
初夏的洛阳,飘扬的柳絮拂落在青帷车舆上,如雪似雾,恰逢一阵微风吹开帘幔,伏鸱只依稀窥见车窗旁的女子乌髻高耸,鬓边垂下一缕青丝,娥眉如黛,眉心一点朱红花钿,侧颜宛若玉雪雕砌,他抬眸望去的瞬间,正巧那崔家小姐垂眸看来。
他呼吸一滞,心中无端想起庄严的神像前,观音低眉垂悯世人的模样。
崔府。
崔望舒一回府刚卸了妆便想找父亲母亲讨要个说法,为何议亲这样大的事,竟也不知会她一声。
未时,阳光正好,日光从斑驳树隙间洒下如碎金,她穿过回廊,匆匆行至苍兰居外,隐约听见屋内传来父亲与兄长的交谈声,守门的管事李伯见来者是她,正想进去通报,崔望舒却将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李伯的眉毛皱到了一块,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该进去通报还是由着崔望舒胡闹。
崔望舒将耳朵轻轻贴在门上,便听兄长崔寅道:
“汝南王才识、身世具佳,儿子与他也算相熟,父亲何故叹息?莫非是担心阿昭嫁入王府会受委屈?”
父亲崔珽的声音响起,“我是觉得他的身世不够好会委屈了阿昭吗?被天家看上,何尝不是我崔家之幸,但是齐大非偶,焉是良配?宗室这趟浑水岂是这么好淌的?圣上曾多次委婉提过议亲之事,我皆以阿昭年龄尚幼不谙世事推脱去了,只是这一次为圣上祈福的宫宴是万万推脱不得的,你当我为何要这么做……伯远,你可还记得当初入朝为官那日,我是怎么教你的?”
崔寅答道:“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群而不党……” 崔珽叹了一声,“为官之道,不揽权,不贪利,不结党,纵古观今,有多少位极人臣者皆亡于这党争之祸,你可明白?”
崔寅:“父亲教诲,儿子自不敢忘,儿子亦知父亲为崔家与妹妹的终身大事计深远,只是儿子以为,如今朝堂之势,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是一味避让便可明哲保身,当今太子庸弱,没有人君之像,难承大业,立储之事,群臣本就有争议,汝南王多谋善断,颇有才干,如今更是……”
“吱呀!”
崔望舒许是偷听得太入迷,压得那门板发出一声响动,这下倒省了李伯再纠结。
“谁?”
崔寅闻声大步走向屋外,一把推开门扉。
见是崔望舒后,崔寅的面色缓和下来,“在屋外这般做贼似的做甚?”
崔望舒冲他做了个鬼脸。
“父亲,母亲。” 崔望舒走进屋内,向案几前的父母颔首问安,“方才听父亲与阿兄引经据典的,还以为是在开朝会呢,如何,女儿的终身大事,可有商议出决策?”
崔珽知他这小女儿是颇爱玩闹的性子,只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方才都听到了些什么?”
崔望舒低声如实道:“听到阿兄说太子庸弱,不似人君,立储之事颇有争议什么的……”
崔珽:“你这该听的,不该听的,既已全都听到了,那阿昭你自己说说,此事你怎么看?”
“女儿不想妄议朝堂之事。” 崔望舒提着裙摆,靠着母亲辛令仪在案几旁坐下,“但阿兄的观点,女儿并不完全认同,若论‘才能‘便可为君,天下有才之人何止万千?今日皇子有才,可夺东宫,明日更有有才者,便可图皇位,若这样下去,人人自谓有才,便都觉得自己可以争一争了,那这天下岂非永无宁日?”
元股证券:ygzq.hk崔珽闻言一愣,再抬眸时倒是笑了,与崔寅道:“你小妹倒比你看得透彻些。”
崔寅:“父亲谨慎,过于持重守成,阿妹年幼,不懂政事,所思所想,终究还是纸上空谈。”
辛令仪眼见崔望舒要与崔寅争辩起来,出言制止道:“本是在议阿昭的亲事,这话题真是让你们越聊越岔了……”
“今日宫宴一事,你父亲本非有意瞒你,只是他心中尚有顾虑,但这终身大事终究还是要问过阿昭自己的意愿。” 她看向崔望舒,“若让阿昭自己选,阿昭想嫁什么样的郎君?”
崔望舒想了想,“自然要相貌品行端正的,不过呢,女儿觉得,若嫁人之后,还能住在家里,天天见到父亲母亲与阿兄,每日有旧友熟识相伴,这才是最好的。”
崔寅只笑了一声,不语。
崔珽与辛令仪相视一眼,缓缓道:“阿昭是想上门招婿?你可知,这入赘,非贫寒、穷苦人家不愿。”
崔望舒:“不是母亲问我如何想的吗?女儿只是如实说出心中所想……”
她压低了声音,喃喃道:“我也没说非要嫁人……”
崔寅:“阿妹年龄尚小,心思都在玩乐上,哪能有什么正经想法?”
崔望舒神情一滞,皱眉道:“阿兄不过长我三岁,却已阅尽沧桑、通晓世事,这朝堂真是如仙宫一般呢,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怪不得阿兄如此早慧……”
“好了。” 辛令仪对这两兄妹拌嘴早已见惯不惯,她目光一转,落在崔望舒腕间那对不曾见过的白玉累丝镶金螭虎镯上,正色道:“阿昭手上这对镯子瞧着倒是十分精巧,看着像是宫里的手艺,还有你鬓间的这支金花簪,是皇后娘娘还是沈淑妃赏的?”
“哦……” 崔望舒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拔下鬓间发钗,“簪子是沈淑妃给的,这对镯子是皇后娘娘赏的。”
她在宫里时根本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只见那金花簪的花叶间嵌着细小莹润的珍珠,做工确实漂亮极了,便想往母亲鬓间插。
辛令仪往后一退,避开了女儿胡闹的动作,语气中多了几分严肃,“既是皇后与沈淑妃赏你的,便好好收着……阿昭,你可知,这牡丹花式样的簪子与镯子上的螭虎纹案,非宫中贵人与宗室命妇是不能戴的?若戴了,便是僭越之罪。”
崔望舒一愣,便是再迟钝,也听出了母亲话中的暗示,“那早知道我不收了……”
“哪有你这般想一出是一出的?” 辛令仪只是摇头轻笑,“你当天家的赏赐是想给便给,想收便收回去的吗?”
崔望舒怔怔地望向父亲,“所以女儿的亲事?”
崔珽:“圣上心中若做出了决断,我亦不可违背,如今既是被天家相看过了,便不会有人再敢与我崔家议亲,就算是想替你上门招婿,也万万不会有人答应。”
崔望舒明白了。
她与汝南王的亲事算是木已成舟。
“阿昭,你也不必听你父亲说这些……” 辛令仪将崔望舒的手拢进掌心,她如何不知丈夫心中忧虑呢,只是如今亲事已定,又何必徒增小女儿心中烦恼,那汝南王也是几位皇子中的佼佼者,女儿的婚姻大事自当应是让她欢欢喜喜的才好,便是操心忧虑也该是他们这些为人父母的职责,“这婚姻之事,自是与夫婿之间情感和睦最重要,其余的事,你不必操心,有我与你父亲在,总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辛令仪见她不出声,正有些担忧之际,却见女儿顺势靠到她肩头,眉宇间虽仍有几分顾虑,语气却多了些撒娇的意味,“女儿确实不想离开洛城,不想离开父母兄长身边,但女儿想了想,许昌应是离洛城最近的封地了,不过三五日,日后若是想回家小住几日,应当也方便。”
辛令仪一愣,没料到她思绪转变如此之快,竟连日后回娘家的事都想到了,旋即笑了出来,“这倒是……这倒是,许昌离得近,阿昭想何时回来都行,不过阿昭就不好奇汝南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望舒:“王妈妈与我说了,这毓王爷不仅才识出众,还生得一表人才,况且女儿今日入宫,见到了他母妃沈淑妃,他母亲既是位大美人,这当儿子的也不能长得太一言难尽吧?”
她扭头看向崔寅,“阿兄不是与汝南王私下交好吗?阿兄觉得王妈妈可有诓骗我?”
崔寅:“我怎知阿妹心中的‘一表人才’是何模样,现下说了,你来日觉得不满意,莫不是要说我也诓你了,你日后亲自见过便知了。”
崔望舒“哼”了一声,“故作神秘……”
她的目光瞥见案几上的一盘糕点,才惊觉腹中饥饿,猛然想起了正事,“女儿突然想起来,先前让王妈妈做了鱼鲊与藕粉桂花糕,现在应当快好了,那女儿先去了?”
辛令仪笑道:“去吧。”
崔寅也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
屋内寂静下来,少顷,崔珽从案几前起身,负手立于窗边叹息了一声。
辛令仪走到他身边,“圣上应当知道夫君为人,绝无参与党争之心。”
崔珽:“陛下知道。”
崔家有名望,而无揽权之心。
他素来不愿参与立储纷争,唯一一次上书是反对让手握兵权的皇子出镇封地辖区,认为这于朝堂不安。
皇帝正是知道这点,才会选择让崔家与宗室王爷联姻。
而他给太子娶的乃是太尉王峻之女,王峻出身关中名门,官任太尉、录尚书事、车骑将军,尚书仆射,京城四分之三的禁军兵权皆在王氏子弟手中,如今在朝堂上有着极大的话语权。
皇帝既想给长子找强势的外戚作为靠山,又希望其他宗室王爷出镇封地手握兵权,以制衡王氏外戚。
太子有专权擅势的王氏保驾护航,而将颇有清望的崔氏之女嫁与王爷钟毓,既不失体面又不至于威胁皇权。
崔珽为官半载,如何不懂得帝王的心思呢。
只是制衡之术,如孤木行舟,稍有风浪,则满盘皆覆。
辛令仪道:“其实寅儿说的也不无道理,汝南王未必不是良配,难道让阿昭嫁个无权无势的清流人家,便能护她安稳一生吗?不过令我宽慰的是,阿昭是个性情极为豁达的,儿女自有儿女福,夫君不必太过忧虑。”
“夫人说得是。” 崔珽牵过辛令仪的手,垂眸叹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又岂能十全十美,何故杞人忧天,徒增烦恼。”
六月卯日,皇帝为五皇子汝南王遣使前往崔府下聘。
天子旌旗在热浪下飘扬,洛城长街两侧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但在亲王仪仗肃穆的威压下,人群莫敢出声,唯余马蹄铮铮。
崔府中门大开,代表皇帝的使者手持节杖,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朝服的礼官,浩荡的仪仗队抬着上覆朱锦的聘箱,一眼望不到尽头。
崔珽作为一家之主,率阖府上下出迎,跪拜接旨。
当使官读到“司空崔珽之女,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姿,宜奉宗庙……”的时候,崔望舒没忍住,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好似要透过诏书纸背一探究竟这上面写的词究竟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身侧立即压来一道警告的目光,崔珽严肃地看了她一眼。
崔望舒无奈,乖乖收回视线,敛首安静地听使官宣完了旨。
崔望舒随父亲接了旨,听他发表了一番感激天恩的话,又与母亲去前厅拜见了汝南王的母妃沈淑妃,一系列纳征繁琐的流程走下来,感觉整个人的魂儿也被抽去了四五分。
陪沈淑妃说完话后,崔望舒离去的步伐简直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回到自己的院子呆着。
然而,她前脚方才迈出出前厅没几步,便听前边的柳树萌下传来了男子的交谈之声。
崔望舒当即拉住了自己的侍女青萝,“谁在前头?”
青萝:“小姐,这听着是大公子的声音呀。”
崔望舒:“还有一个人呢,这大白天的,我哥再怎么样,总不至于自己和自己说话吧?”
青萝被她给问住了。
崔望舒拉着青萝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日光下,柳荫渐疏,人影渐明。
并排走来的两人中确实有一人是他兄长崔寅。
另一人与崔寅差不多高,身量颀长,风过处,朱红绛纱长袍衣袂微扬,日光落在他玄黑的鹊尾冠上,更衬出几分尊贵,崔望舒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人也跟着停下了脚步,目光迎着飘扬的柳絮落在她身上,直到崔望舒有些无措地将视线投向崔寅,那人方才垂下眼,抿唇笑了。
崔寅与她介绍道:“阿昭,这位便是汝南王殿下。”
崔望舒愣了一下,今日只说是要去拜见沈淑妃并没人知会她汝南王也要来,偏就这么巧,在这前厅外给遇上了,一时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目光已经将人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扫了个遍,她这才惊觉有些失礼,匆匆垂下眸,敛衽行了一礼,“汝南王安好。”
却听那人道:“阿昭怎与我如此生分,不如与你兄长一般,唤我季平便好,或者……你想唤我五郎也行。”
崔望舒眨了眨眼,神情呆滞了一瞬,除了父母兄长与族里的长辈外,从未有人这般唤过她小名,而且友人同僚之间互相称字是表示尊敬,与那女子唤男子的字能一样吗,她光是在心里想想,就感觉舌头打结,两个简单的汉字从未如此烫嘴过,根本喊不出口,更别提那什么五郎六郎的了。
最终只是匆匆移开视线,留下一句“殿下慢坐”,便带上身侧的青萝匆忙走了。
走出去近十步路后,崔望舒才试探性地回过头,却见那人也在回眸望她。
身侧的青萝止不住笑,“小姐,汝南王一直在看您呢。”
崔望舒蓦地收回视线,懊恼地皱了下鼻子,她都不记得自己何时这般窘迫过了,尤其今日还是在兄长面前现了个大眼,日后指不定要怎么笑话自己。
钟毓看见柳絮落在她素直的长发上,轻得像雪,女孩朱唇娥眉,身姿曼妙,方才那么一蹙眉,倒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恼了一般,偶然间流露出几分稚气,更显灵动。
他抿了下唇,“是我不好,害她紧张了。”
崔寅:“既如此,殿下还特意叫我瞒着她今日到访之事?”
钟毓:“其实那日宫宴后母妃便与我夸过阿昭,我当时听闻后只觉得,这般佳人,怕是天上人间都找不出第二个,原是有些不信的,如今见了阿昭才知……”
崔寅:“才知什么?”
钟毓唇畔笑意加深,“才知母妃当日,还是含蓄了。”
崔家素有清望,门第显赫,只是皇帝给他那无能的大哥娶的是太尉王峻之女,王氏如今在朝中可谓权势滔天,他岂不知道皇帝扶持太子的心思,一想到对方因着嫡长子的身份生来便处处压自己一头,心中总归有些郁结。
但方才见了崔望舒之后,心中那点不快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美人光是站在那儿便叫满园春光黯然失色。
而王氏既无颜色又跋扈专横,日常连太子都要训斥。
他忽然有些同情起自己那庸弱无能的大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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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望舒没回自己的院子,径直跑去了母亲的苍兰居,待见到父母之后,好一通抱怨,“阿兄又瞒我,他都把人带到前厅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辛令仪让婢女沏茶,端起茶盏笑了一下,“汝南王是你日后的夫君,迟早要相见的,今日既是相看过了,阿昭觉得如何?”
崔望舒回想起方才尴尬的情形,又觉得有些恼,低头捏着茶盏,憋了半天,只是道:“这……这桩婚事既是陛下的旨意,如今聘礼也下了,女儿能有什么意见?”
崔寅:“母亲还不了解阿昭吗,她既是没说不好,那便是觉得好了。”
崔望舒抬眼瞪他,“你又懂了?”
“好了。” 辛令仪隔开兄妹俩,“阿昭今日也累了,你前些时日不一直说想学骑马吗?今日汝南王送来的聘礼中就有四匹云州进贡的良驹,过几日,让你父亲为你找一位骑射教习,去城郊庄子的那片马埒学就是了。”
崔望舒一下就精神了,“母亲怎么不早些与我说,女儿一点都不累,现在时候还在早呢,我想现在就去马场看看。”
辛令仪笑了一下,由着她去了。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辛令仪看着一旁沉默的丈夫道:“阿昭的亲事已定,夫君要操心的事也算少了一件。”
“是吗?” 崔珽摇头,“我见她提起骑马的兴致倒是比汝南王要高不少。”
辛令仪:“阿昭到底是小孩子心性。”
崔珽望着崔望舒离去的方向,沉默不语。
他膝下就这么一双儿女,崔寅性子像他,自幼沉稳,崔望舒却全然不似,她的心思如同天上的流云一样飘忽难觅,兴趣爱好又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繁密缭乱。
在他眼里,自己的小女儿有不拘泥于世俗的心性,是难能可贵的品质,却也怕对方因这性子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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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正午,日头沉闷。
崔望舒已经听那位胡须灰白的教习先生讲了近一个时辰的骑术要义与骑射礼仪,对方连马都没让她碰一下。
她听得口干舌燥,眼皮都快要闭上了,忍不住问对方何时才能上马。
那教习夫子道:“小姐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学习骑射需先学习礼仪,这头三回课,能将礼仪记熟便很好了。”
崔望舒深吸一口气,就是说她还得在这样的日头下煎熬三日。
可这课讲得也实在太过枯燥了,她想了想,道:“先生何不给我演示一番?这样我也能记得牢些。”
“好,好……” 那教习夫子应下,让身旁的小厮去马厩里牵一匹马来。
小厮去马厩牵了匹相对温顺的枣红色母马,隔栏的黑马有些躁动不安地撂着蹄子,发出“吭哧、吭哧”的鼻音,他没怎么在意。
可牵着马方走出去没几步,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嘶鸣,那黑马竟失控地冲出了栅栏,直奔自己而来。
只听原本在另一侧喂马的圉人厉声喝道:“让开!”
小厮下意识地松开了缰绳,仍被受了惊的母马给拖着绊倒在地,幸好得人提醒后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缰绳脱了手,才免于被马蹄碾过面门。
只是马场中一时尘烟滚滚,黑马追逐着母马急驰而去,两匹失了控的马拖着缰绳满场横冲直撞。
崔望舒身侧的教习夫子一时也慌了神,只连声道:“后退,快快快快,快退开——”
还是崔望舒身边的几个婢女护着她后退了好几步。
方才跌倒在地的小厮此时方才回过神来,眼见黑马就要冲向人群,他慌神地想喊人来帮忙,却见方才提醒自己避让的那个圉人不知何时已跑到了黑马侧前方。
就在黑马向前冲去之际,男人侧身一避,与黑马擦身而过的间隙,他抬手拽住缰绳,借势飞身跃上马背,黑马嘶鸣着高扬起前蹄,一时间尘土四溅,那人俯底腰背,两腿夹紧马腹,仿佛钉在了马背上一般,生生将马猛冲的势头控住了,待黑马的速度降缓之后,他勒着缰绳又纵马小跑了几步,黑马原地打了个旋儿,嘶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崔望舒身旁的青萝被方才的情形给吓到了,此刻还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崔望舒的心跳也有些快,但还是拍了拍她的手,告诉她没事了。
青萝小声问,“小姐,方才那驯马的是谁呀?瞧着面生的很,从前好像没在府里见过呢。”
言语间,那人从马背上翻身跃下,他身量颇高,崔望舒需要仰头,才能看得清男人的脸,阳光太刺眼,崔望舒抬手遮了一下,阴影斜落在男人高挺的眉宇间,逐渐勾勒出他那只银灰色的眼瞳。
三大配资他竟是那个生了对异瞳的胡人奴隶。
那天在洛城长街上,他也是这样在那对妇孺前勒住了缰绳。
崔望舒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逃。
当时只是觉得,他要是就这么死了很可怜。
原来他的骑术竟这般好。
负责看管马厩的陈管事匆匆赶来,一副闯下塌天大祸的模样,立即吩咐下人将两匹马分开关起来,又神情慌张地带着那个小厮来向崔望舒赔罪,说是自己一时疏忽没看好那匹发/情的公马,连声问崔望舒受惊了没。
崔望舒侧眸瞧了眼脸色煞白,方才险些跌坐到地上的骑射教习,道:“刚刚的场面确实吓人的很呢,把宫里请来的先生都给吓到了。”
教习夫子的脸又红了。
一阵红,一阵白。
“是小人疏忽!” 陈管事低着头,“请小姐责……”
他话音未落,忽听面前的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啊……” 陈管事愣了一下,一抬头,只见崔望舒在看自己身后的人,才意识到大小姐这话是对那个胡人马奴说的,他忙招手,示意伏鸱走过来。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他敛着首,崔望舒依旧需要仰头看他。
男人五官英挺,眼皮褶皱径直压进了高挺的眉弓之下,长相比她见过的大多数男子要更俊朗深邃些。
“伏鸱。”
对方回答道。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拗口,姓氏也十分不常见,崔望舒问,“是哪两个字?”
伏鸱:“‘伏地’的伏,‘鸱’是一种鸟。”
谁想,崔府的小姐竟从一旁折了根树枝,俯身在沙地上写了起来。
主子蹲着,他这个做下人的绝没有再站着的道理。
伏鸱走过去,在几步路开外之处,单膝跪于崔望舒面前。
崔望舒今日穿了件便于骑射的宝蓝色窄袖短襦骑装,写字时微微偏着头,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帘,一缕乌发从鬓边滑落,垂在腮边,要落不落,衬得皮肤愈发白,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日光太刺目,伏鸱只看了一眼,便垂眸移开了视线。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一日,她为什么会想买下他。
“这么写?” 崔望舒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一下在眼前放大了,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像道钩子,睫毛在动。
伏鸱低头看字。
即便是在沙地上,崔望舒的字依旧写得很正,笔锋很硬。
伏鸱不识字,但他熟悉这个形状的图案。
大约六岁那年,幽州官府的人来边陲小镇抓杂胡奴隶,他娘把他的脸摁进怀里,哭喊着一口咬定他是个汉人,没有胡人血统。
那士兵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拽到地上,指着他那只异色的眼睛哄笑道:“狗日的,骗鬼呢!没有胡人血统,生得出这样的杂种?你说他是汉人,他爹呢?”
他爹在两年前被人抓走了。
再也没回来过。
他戴着镣铐加入奴隶的队伍时,那人在名册上画下了两个类似的符号,笑道:“好一个鸟名。”
对方告诉他这个名字在汉语中的含义。
一辈子被拴在地上的野鸟。
伏鸱、伏鸱。
永远都飞不起来的鸟,就像他们生来要给人当一辈子奴隶一样。
此后颠沛流离十二年。
他曾在被押送的路上,遇到过一个神棍半仙,那人说他面相奇异,命格很硬,会得神佛庇佑。
但他不信神佛,也不信命。
直到那日,洛阳长街上,他遇到了面前的女孩现货股票配资开户,崔府的小姐,他命中注定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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